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（二）于2026年2月正式施行，其中关于继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，将原本散落于司法实践中的裁判尺度首次系统化、明确化啦。围绕“继子女抚养权归属”与“家暴情节对判决的影响”，近三年来法律圈的讨论热度始终未减。当血缘与养育交错、伤害与依恋并存，法院如何在法理与情理之间取舍，成为每一个重组家庭必须直面的命题。

一纸判决背后的情感博弈

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4年发布的一起典型案例，曾引发广泛关注。当事人王某（女）与刘某（男）于2018年登记结婚，王某系再婚，携与前夫所生之女小雨（时年5岁）共同生活。婚后，刘某对小雨视如己出，承担了日常接送、家长会、课外辅导等主要养育责任，父女感情深厚。2022年，刘某因琐事与王某发生争执，数次对王某实施殴打，王某报警并验伤后，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。庭审中，双方就财产分割尚能协商，唯独在9岁小雨的抚养权归属上陷入僵局。

王某主张小雨系其亲生女儿，自己虽收入有限，但母女血缘无可替代，要求获得抚养权。刘某则辩称，自己系小雨其实抚养教育多年的继父，与小雨已形成抚养教育关系，且王某工作繁忙、情绪不稳，由自己继续抚养更有利于小雨的成长。一审法院经审理，判决准予离婚，同时将小雨的抚养权判归王某，判令刘某按月支付抚养费至小雨年满十八周岁。刘某不服，提起上诉。二审法院经审理，部分采纳了刘某的上诉意见，认为其与小雨已形成有抚养关系的继父女关系，但结合刘某在婚姻存续期间对王某实施家庭暴力的事实，认为由王某直接抚养小雨更符合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原则。二审判决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
这个案件之所以具有代表性，在于它同时触及了继子女抚养权归属的两个核心争议：一是继父母与继子女之间“抚养教育关系”的成立标准；二是家暴情节在抚养权博弈中的权重。小雨并非刘某的亲生子女，但双方共同生活五年，刘某的养育付出远超一般“生活照料”程度，具备了形成拟制血亲的现实基础。但是，家暴行为的存在，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，从根本上动摇了刘某作为抚养人的适格性。

抚养权归属的“三步审查法”

司法实践中，法院处理继子女抚养权归属，通常遵循一套严密的逻辑进路。

第一步，审查继父母子女之间是否成立了“抚养教育关系”。这并非简单的共同生活，而是要求继父或继母对未成年人实际承担了生活、教育、医疗等方面的主要抚养义务，且该状态持续稳定。司法实务中，共同生活达到一定年限、抚养投入具有持续性与实质性，是判断的关键指标。小雨案中，刘某五年如一日的接送与陪伴，显然满足了这一条件。

第二步，在确认存在抚养教育关系的前提下，将继子女的抚养权问题置于等同于亲生子女的场景下处理。此时，法院的审查重心转向“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”原则的落实。这包括但不限于：父母的抚养能力、品行状况、与子女的情感亲密度、子女本人意愿（年满八周岁应从其意愿）、稳定的学习和生活环境的维持等。

第三步，也是近年来裁判尺度的显著变化之处——将家庭暴力作为抚养权归属的“一票否决性”考量因素。根据反家庭暴力法及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精神，施暴方不具有直接抚养未成年子女的资格，除非存在要命特殊的情形。因为家庭暴力所折射的，不仅是夫妻间的冲突，更是施暴者情绪管理与行为控制模式的缺陷，这种缺陷在亲子关系中同样具有潜在的伤害风险。小雨案中，尽管刘某对小雨并无暴力行为，但其对王某的施暴历史，足以让法院对其抚养能力和品行产生合理怀疑。

继父母的权利边界与救济路径

值得深入讨论的是，继父母在离婚时主张继子女抚养权，法律上并非绝对无门。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二条明确规定，继父或继母与受其抚养教育的继子女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，适用本法关于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。这意味着，一旦抚养教育关系成立，继父母对继子女的抚养权主张就有了请求权基础。实践中，亦不乏继母或继父成功获得继子女抚养权的判例，尤其是在生父或生母存在明显不适合直接抚养的情形时，如吸毒、严重精神疾病、长期缺位等。

但需要正视的是，司法主流观点依然倾向于由生父母直接抚养。这背后是血缘纽带作为社会秩序基础的深层考量。继父母要想获得继子女的抚养权，需要承担极重的举证责任，证明生母或生父的抚养条件存在重大瑕疵，且自己具备显著优于对方的抚养环境与能力。

对于继父母而言，离婚后并非意味着此前所有养育付出的付诸东流。即便不获得直接抚养权，只要抚养教育关系成立，继父母就有权要求对方支付抚养费，同时也负有支付抚养费的义务。更为重要的是，这种基于事实抚养所形成的拟制血亲关系，并不因离婚而当然解除。继子女成年后，对曾尽到抚养教育义务的继父母，同样负有赡养义务。在遗产继承层面，形成了抚养教育关系的继父母子女互为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，这种法律上的身份绑定，是继父母养育付出最强有力的制度性回馈。

结语

法律从不鼓励以血缘论亲疏的绝对主义，也不信奉以付出论回报的情感交易逻辑。在继子女抚养权的天平上，一端是血缘传承的天然纽带，另一端是养育之恩的深厚积淀，而家暴与虐待则是一颗足以倾覆整个天平的砝码。对于重组家庭的父母而言，与其在关系破裂后争夺一纸抚养权，不如在共同生活的每一天里，以稳定的情绪、理性的行为和持续的陪伴，为孩子构筑一个真正安全的港湾。毕竟，法律能裁决权利的归属，却判不了人心的向背。